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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自微信公众号-煤化工知识库 凌晨三点,手机炸了。不是家人,不是朋友,是车间打来的。冷水浇头般坐起,心跳快得压不住——化工厂的半夜来电,从来不是小事。对讲机里一片嘈杂,值班班长的声音劈了叉:“主任,碱液管线法兰刺了,现场有白雾,可能……”后面的话被嘶啦的电流声吞掉大半。胡乱套上工服冲出门,冷风一激,才想起今天是我女儿六岁生日,答应了陪她吃早饭吹蜡烛。这已经是三年里第三次失约。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偶然,请继续往下看。在煤化工这个庞大而沉默的工业丛林里,“班组长”、“车间主任”这两个头衔,远不是“管理层”三个字看上去那么光鲜。它们是钉在责任最前沿的两颗铆钉,承受着你想象不到的压强。 外人看到的是:指挥若定,拿着对讲机在装置间穿梭,似乎比操作工体面。看不见的是:你成了那个永远站在“三明治”最中间,被上下两层力狠狠挤压着的人。 对上,你是“完成指标”的最终出口。 公司要产量,要效益,要成本控制。上个季度,因为煤炭原料质量波动,气化炉效率上不去,产量欠了一截。大领导开会,话里话外是“管理不到位”、“执行力欠缺”。压力一层层压实,最后全堆在你肩上。你得协调工艺、设备,逼着技术员优化操作参数,甚至要顶着安全风险,在“提负荷”的边缘反复试探。你开始失眠,脑子里全是转化率、产量报表和领导蹙紧的眉头。安全与产量,这两根永远在拔河的绳子,勒得你喘不过气。 对下,你是几十号兄弟的“安全监护人”。 装置不会说话,但每一根管线、每一个阀门、每一台高速运转的泵,都可能瞬间变成噬人的猛兽。你的兵,是那些二十出头、经验尚浅的年轻人,他们可能因为一个走神,忘了按时巡检;可能因为夜间困顿,看错了液位计。你的眼睛必须比摄像头还毒,耳朵必须比报警器还灵。一次,就因为一个新员工切换泵时顺序错了半分钟,高压煤浆管线剧烈震颤,当时我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阻燃服。饶是如此,你也不能天天吼。老员工有倦怠,新员工有生疏,你得像块海绵,吸收所有人的情绪,再把安全规程一遍遍、不厌其烦地“挤”给他们。管理不是命令,是熬心。 而最大的煎熬,来自于“责任”二字那难以承受之重。 在化工厂,这两个字是有实体的,是DCS控制系统上每一道跳动的工艺参数,是现场每一处可能泄漏的动静密封点。你是第一责任人。这意味着,无论当班的是谁,无论你当时是否在现场,只要你的辖区出事,法律责任、管理责任的矛头,第一个指向的就是你。一位早我几年升主任的老前辈,因为一次承包商人员的闪爆事故,虽然他当天休假,依然被追责,职业生涯就此断送。他说,那感觉就像“背后永远立着一根针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扎下来”。 再说回生活,或者说,“生活”这个概念在这里本身就是奢侈品。生产装置全年无休,你的手机就必须24小时开机。 聚餐时、陪孩子写作业时、甚至半夜熟睡时,一个电话就必须进入战斗状态。我见过太多破碎的家庭。一位能力极强的班长,连续在厂里盯了七十二小时抢修,回家发现妻子已经带着孩子搬走,只留下一张纸条。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这个铁打的汉子捂着脸,哭得像孩子。他说,他把所有的细心和耐心都留给了装置和阀门,却忘了分给最亲的人。 久而久之,一种深切的孤独感会啃噬你。操作工有委屈可以跟你诉苦,你呢?跟领导说压力太大?跟家人说今天差点出事?很多时候,只能自己消化。在巨大的反应塔和纵横的管线森林里,你一个人站着,肩上扛着产值、扛着安全、扛着几十个家庭的托付。风声、机器轰鸣声盖过一切,那种孤独,冰冷蚀骨。 也许有人会说,收入呢?车间主任的收入是比普通工人高不少。但请算一笔账:把这多出来的薪水,除以你额外消耗的时间、承担的风险、牺牲的健康与家庭幸福,再掂量掂量,性价比真的高吗? 那点津贴,买不回孩子成长中缺席的陪伴,买不回妻子眼神里逐渐黯淡的光,更买不回你时时刻刻紧绷、随时可能被意外击垮的神经。 所以,当我终于有机会调离生产一线,去做相对平缓的技术管理时,我几乎是逃离的。离开那天,我回头看了看那片依然巍峨耸立、蒸汽缭绕的装置区,心里没有留恋,只有一种幸存者般的复杂庆幸。那里依然会有勇敢或无奈的人,走上班组长、车间主任的岗位,继续在那根钢丝上行走。 写下这些,不是单纯劝退。煤化工需要最优秀、最坚韧的人去守护安全、创造价值。但如果你正面对这样的职业选择,或在为此准备,请一定看清光环下的真实:那不仅仅是一份工作,那是一份用自由、生活乃至一部分人生去换取的责任。它需要的不只是技术和管理能力,更需要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心理准备。 在你决定踏上那条巡检路、拿起那部永不静音的对讲机之前,请务必想清楚:你,以及你身后的一切,是否真的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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